CC,你不会知道,我有多么为你骄傲。
当我在六月炙烤的上海大地体会新东方老师所描述的“大学里最后一个月狗一样的生活”,当我疲惫奔波于宿舍和图书馆之间,当我睡眼惺忪地杵在图书馆门口长长的队伍里准备迎接一天的战斗:座位之战,冷气之争,最多的,是身心厌倦而又不得不继续的矛盾。我曾那么天真自信地以为自己是一个耐受得住寂寞的人,一个能静得下心来钻进那些工科课本的人,而事实是,即使有如佛祖般静默的人在身边,即使半夜热醒还能清晰地看到对面宿舍的灯光,即使咖啡香已经连同拥挤同时成为了同济图书馆的代名词,我仍旧不能避免像此时的思绪飘摇。是的,飘摇。这一年里,虽居有定所,我仍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这个词的含义。不是身处异地的凄清,只是心情的飘忽,像是除了间或的电话那头声音的主人之外,没有人可以如你,或者那么多从前的朋友般完全不功利、无私心地对待自己。我没有在缅怀,没有在诉苦,没有在索取,也没有复古主义。我很清楚事实。身边的这些人,在一年以前,在自己的家乡,定也会是如你们一般给人带去安宁和舒心的伴侣,只不过时境变迁,上海浓烈的硝烟气息让人们不得不现实起来,且工科校园里特有的理性氛围也能让人迅速地进入角色。而这,对人对己,都实属成长。整个社会,也会为这成长欢呼雀跃的。
但是工科学校不都是工科脑子。虽然我已经习惯了在每个焦躁烦闷的时刻冷静地坐下来分析,在买食物的时候迅速对各种营养进行组合,在传单上条件反射地搜寻每一个数字,在看到方格之后立马想起数独。但是,仍然仍然,会在大脑里有一块柔软的区域,会本能地对Jason Mraz 和Mayday有反应,会促使我很唐突地给一个并不是很熟悉的小姑娘送刀刀的书和自己写的话,会让我很神经质地在学校里找留学生用各种语言写生日祝福,会把我从纠结的物理题里拉扯出来,推到书架前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可是我还是那么固执地在每通妈妈来的电话中驳斥我属于文科类的说法,说从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我不自信。我害怕不确定性,害怕学文科类之后假象的不学无术的空虚负罪感和会立刻丧失殆尽的理智。所以我需要一门技术,一门不会随着世人主观认知的改变而摇摆的技术,即使学得远不如文科学校的侪辈们轻松舒适,即使在中学里都从来不熬夜的我也学会了压缩睡眠的时间,即使大学里各种各样的琐事和功课一直让我飞速旋转和平衡,我也会尝试且成功地说服自己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历练和挑战。面对这样的话题,我得承认我的软弱和那令人无可奈何的成长。
所以我在学着调和。不是妥协,是调和。我依旧想要有那颗向往已久的思维缜密的脑子和处事认真的心,但也不愿放弃奢侈考前的时间和这种时刻被埋头苦干的同学们称之为“无异于自杀”的书写。我羡慕,你能够放下困扰很多人的所谓“心态”,稚气地面对和思考这个世界,毫无负担地作选择。也忧虑,这种纯真到底会让你成为幸运儿还是社会中的弱者。这便如同人们总是喜欢看到婴儿未经雕琢和污染的大哭大笑,自己却身不由己自欺欺人地往面庞上黏贴厌恶的面具。这便是悖论。这便是那些让人欣喜而叹息的美好。而我们,也都只能调和。
而现在,在这个人人都在啃书的上午,我又在笔记本上蹉跎着我的复习时光。只因为我真的真的压制不住内心的骄傲和感动,当电话那头伯母用拖长了的欢快语调说,CC考得不错呀,全校第一呢。那种在伯母身上少见的顽童般的调皮甚至让我起初以为电话的那头是你。我可以想象,却也只能想象,没有我们在身边的这一年里,你要有多少的勇气和毅力,才能够打败那头张牙舞爪的怪兽,才能够从钢丝绳上颤颤巍巍地挤到对面,才能够坦然地笑谈高四的点点滴滴。人们说没有经历过高考的学生生涯是不完整的,那包含高四的学生生涯呢?是更为完整,还是出落得更加畸形?不管怎样,这种我不曾想到可以发生在你身上的成熟,让我感动得想落泪。也让我嫉妒,让我甘拜下风,让我失去了数落你小毛病的小资格。
今后的你,不用烦我桌上的这些物理化学生物书,却也免不了那些让许多人头疼的经济书和更加繁杂的数学。以前我还会杞人忧天地担心,但是现在,这注定不平凡的一年淌过之后,我知道你不用我们教也会去认真地学好它们,更清楚,你会一直一直,都在大脑里留出一大块空间,来装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时不时地蹦出来雷我一下。我想说的是,我们依然可以肆无忌惮,但是要记得,如果遇到不平,遇到看不过去的事,若是能力范围内的,便努力去改变它;若是很难改变或消除的,那就学着接受它,一笑了之吧。现在回望那段慢慢成霜的过去,还能清楚地看到两个小愤青,一个会在马路上对着乱摁喇叭的奥迪故意大声地抱怨甚至佯装着踹它,另一个会死性不改地在所有的作文题目下写幼稚的愤世嫉俗的杂文而后看着作文的分数哀叹同时骄傲;两个人更会同时对着作弊的同学投去鄙夷不屑的目光,面红耳赤地为某个受老师故意冷落的后进生抱不平。我身上那些不能称之为尖锐的棱角还存在着,只是软化了它们的攻击性,我也学会了在面对不公时问心无愧,更加坦然。有些问题,可能只有当你足够强大才能解决;还有些事情,本身便是这个错综复杂的世界固有的一部分,是没有必要去改变的。水至清则无鱼,即便是丑陋的一块疤,它也是独特的印记。我们可以去清扫奥古斯都的牛圈,却扫不净这世界的灰尘。只要自己不脏,努力让自己周围不脏,生活就仍会是澄澈干净的。而对于我而言,只要闭上眼,还能想起那个扎羊角辫的瞪大眼睛的CC,生活便依旧是新鲜美好的。
最后的最后,我抱着很重很重的私心希望你能去复旦。同济对面的复旦。这是多么好看的一个句子。也许有点点悬,但是相信我们的运气吧,用不着小宇宙爆发,只要彗星撞一撞地球,我便可以随时看到在我视野中消失了那么久的CC了。
CCCC 09.6.26
